镜言简

爱好广泛,全都不精。动漫游戏,五毒俱侵。自娱自乐,杂食天后。出你意料,爬墙高手。

莫归【剑三同人/明唐】(下)


6.


“像狗一样缠着师弟不放的人,是你吧?”
银光从陆离面前闪过,他猛地后跳避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树丛后渐渐浮现出一个曼妙的身影,蓝衣劲装,银蓝面具遮住上半张脸,气质冷然几乎与唐燃初见时一模一样。
这是唐门的人。
陆离狠狠啐了一口,真是流年不利,该来的时候不来。此时唐燃尚未走远,若他回头看见,今天怕就不能善了了。
“姑娘今日是不肯走了?”他歪着头问,手上随意舞了两下双刀,眼中起了杀意。
唐筝没有心思同眼前这个软禁自己师弟的家伙废话,说来唐燃的行事风格多是随了她这个师姐,常常一言不发时已动手开始杀戮,换了她本尊来,更是让人猝不及防。
唐燃由于年纪尚小,只学到了唐筝打架的作风,且多是流于表面,真刀真枪腥风血雨里打来的经验却不足,因此唐筝一露面,陆离就感到一股子压迫感,不禁认真起来。
难得好天气却要干这些血淋淋的事,陆离心底默默叹气,他就盼着同唐燃和和美美过二人世界,但老天爷总不如人愿,尽给他找些剌头折腾。
对面接连飞来的暗器都被陆离侧身避开,或以双刀挡住,明摆着人唐筝是来取他性命,他却并不后退,几乎闲庭信步朝唐筝走去。那皮肤微薄的眼角因心跳加速而润了些红,浅浅的一层,堪称面若桃花,要是唐燃还在,定会看得愣了神。
然而陆离行至半路时忽地暗沉隐身,唐筝准备好的下招给生生截断,敌暗我明的境况实属不妙,她迅速左右探查两下,倒未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便只有隐身藏在一旁。
“燃燃有他的选择,你何必苦苦相逼。”
风声伴着陆离低沉的嗓音临着唐筝耳际出现,她只觉身体失去控制,不消片刻就让陆离牢牢制住,杀手本能使她下意识反手后推,击中陆离小腹后鱼跃于空,试图从上往下袭去。
可那一瞬,陆离竟然反身跃起,直接出现在她身后,双刀连砍数下带起猎猎风声,同银光翩然,刀刀命中唐筝后背。
顿时,血光四溅。
唐筝这辈子没遇见过几个比自己身手还好的人,毕竟她是个杀手,学成之后若身手比不上猎物就会被猎物反杀,而她能存活至今就说明了她的实力。
但这个明教小子竟拥有数招就把她彻底压制的功夫……她要如何才能把唐燃救下?
蓝色的发饰在打斗中掉落,唐筝被陆离以双刀交叉抵住后颈,上半身几乎被压在满是黄土的地上,乌黑的发丝垂下躺在杂草间,说不出的狼狈。
唐筝是谁?一个取过无数人性命的杀手,一个心硬似铁的女人,她不会因为身处劣势就丧失斗志跪地求饶,她只是有些可怜自己的敌人:“你以为师弟知道真相后还会跟着你吗?”
“什么真相不真相的,你们汉人说话就是麻烦,他既然跟着我就是我的人了,还能逃跑不成?”陆离眼角的桃花更艳,手上一施力,刀锋向下走了几分,将将划破了唐筝后颈上白皙的皮肤,渗出些许血色。
“陆离!你有本事跟他说是你杀死了前来救他的师兄弟,而非我们不肯出手相救。告诉他,他不是弃子,而你才是罪魁祸首!”唐筝想起在塞外寒风中受大漠风沙侵蚀后的同门枯骨,心下杀意汹涌而起。
当时陆离强行带走唐燃将其囚禁,是平日里同唐燃最爱有口舌之争的师弟潜入明教探查得知他的所在,却在回来报信时遭到陆离杀害,藏身漠北。
陆离眯起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唐筝:“你再说一遍?”
“呵,你的真面目,他可曾看过?”唐筝继续激他,左手借身体的遮挡悄悄解开腰带上的暗器握在手中,蓄势待发。
不得不说激将法对于陆离这个容易热血上头的小子来说真的是一大杀器,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唐燃这个强行绑回来的压寨夫人离开他。
就在他眼神迷离的一刹那,唐筝趁机抛出暗器,压身避开双刀向前一步跨去,再次回头已经将千机匣抵死在陆离胸前。
“你还记得三年前在巴蜀境内杀的那个女孩吗?”唐筝用尽全身最大的力气制止自己想要一个追命箭刺穿敌人心脏的举动,沉声问道。
陆离进了恶人谷以后虽然称不上无恶不作,但也是被外界叫了好几年恶鬼的狠角色,手下的亡魂不知几千,哪里记得什么小女孩?
但能被唐筝念叨在嘴里的女孩一定不是什么平凡人,他嘴上应付着:“陈年旧事哪里记得?你会记住你杀过的猪吗?”但心里竭力思索,是否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他话音刚落唐筝就柳眉倒竖,怒目而视已经不能形容她的表情,冲天而起的怒火就快顺着千机匣贴到陆离胸口,女人咬牙切齿,恨不能磨其骨血:“那个女孩眉心有一点红痣,发间别着一簇蓝色发环,腕上戴着紫晶镶坠的手链,颈上是唐燃攒了三个月任务报酬买的银环。”
最后一句她一字一顿,念到唐燃这个名字的时候挑眉看着陆离,果不其然见到敌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有一种报复的快感:“那是我的妹妹,也是唐燃最宠爱的师妹。”
“是你害得我们失去了她,你猜,要是唐燃知道了这些,会不会与你决裂?”
人不顺心时万物都可为敌,之前天色晴朗,转眼间就乌云密布,重重叠叠的云海翻滚着墨色滔滔,仿佛下一刻便会大雨倾盆。
陆离静默着,不知过了几息,唐筝快以为他已经呆傻了的时候,他忽然动了。
“那么,你想要他知道吗?”他不顾胸前顶着的千机匣,蛮力硬生生推着唐筝后退一步。
他笑了,金色的发丝随风飘舞,映着海蓝的眸子更加深邃迷人,像极了传说中的天神,拥有俊美的容颜和温柔的笑容。天神的笑是仁慈,但他的笑却给人以从心底散发出的危险和冷意,他绝不会是神明,他陆离可是曾经的极道魔尊,是连恶人谷里的恶人们都忌惮的人物,哪里是好招惹的?
下一瞬,陆离高大的身影消失,同一时间金发已经飘在唐筝身后,双刀架在女人颈上,冰凉的刀锋贴近血管。
陆离的询问并不是需要人回答的,他自言自语地接着话:“可我不想燃燃伤心,他那么善良,那么美,怎么能让他难过呢?”
“那个女孩我记起来了,她手上的链子我还取了准备送给燃燃,可后来忘了,就被我扔在一边没理会,你要是不提起我还记不得。”
“谢谢你的提醒哦,燃燃师姐,那以后也麻烦你别再来打扰我和他的生活。”
双刀划破空气,血色蔓延,陆离哼着小曲儿向家的方向走去。
唐燃应该已经开始做饭了吧,今天会吃什么呢?对了,应该是回锅肉!诶?似乎燃燃说过,回锅肉是师妹最爱的食物,这道菜还是师姐教的。
师姐?
陆离回头看了一眼安静地躺在树丛中的唐筝,脖颈上淌出的鲜血浸红了周围一片,无论是怎么妙手回春的大夫看见了她这般模样,怕是都只能望其兴叹,回天乏术了。
看来这江南,也不好呆了,燃燃,无论怎样,你永远,永远不要离开我。


7.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人真心待你,你将如何?
以心相对。
若他对你用情至深,或将性命托付于你,你又将如何?
以命相待。
他盼一世相守,惜你若珍宝,因不愿你离去,而狠下杀手屠你亲朋断你退路,你可还会义无反顾随他退隐江湖?
我……
不知。
唐燃从有记忆以来就是孤身一人,唐门训练弟子如同训练一个称职的杀手,没有情感,只司杀戮。
他曾与众多同龄的孩子们一起长大,但随着年岁增长,他的师兄妹们愈渐减少,他是个聪明人,从不去问,亦不去说,只是默默看着消失的师兄樱花状的腰坠,浸泡在苍山洱海野花繁盛的小路上的血色中。
他很努力地学习功夫,没有人保护的他同那群失踪的同门一样,一旦没有强大的能力就会被敌人撕裂,最终魂归西天。
小师妹唐微漾在他人生最孤独的时刻里出现,成为照亮他内心黑暗无际的一道光。
他还是个少年,师妹却比他更小了五岁,糯米团子似的常常粘着他不放手,因她是大师姐的嫡亲妹妹,如何放肆都没有人管,毕竟她不需在外厮杀便可得到优沃的生活,因而养成了一个不知江湖险恶人心不古的天真性格。
而这,便是唐燃乐意亲近她的缘故。
师妹永远是他心底不可侵犯的那枚瑰石,屹立不倒,耀然生光,长久存活于其他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角落。
但是……师妹死了。
她明明该生活在师姐的照顾之下,在蜀地活得自由自在,依旧是那个明艳照人的小仙女,微微上扬的嘴角,眉心一点美人痣,戴着自己赠她的银环,在以为自己死去而哭泣悲伤后,很快又重新振作……
她是那么善良的孩子,为什么……她有什么错?!
唐燃将写满字的信纸点燃,看着火光一点点吞噬纸张,直到最后一点白色化为灰烬后,把灰抖进门口养的野花花盆里。
锅里熬的骨头汤散发出浓郁的香气,陆离离的老远就激动地喊起唐燃的名字,一句唐燃接一句“有骨头汤喝啊”,颇为好笑。
今日唐燃有些不对,他不爱笑,但每次陆离故意卖乖他都会有所反应,至少也是翻个白眼,可今天他仅仅微微一顿,什么也没说就将碗碟摆好去盛饭。
天道好轮回,莫非昨晚太激动惹着媳妇儿了?陆离自我反省了片刻,便摇摇头装作野猫蹭进唐燃怀里。
他触及唐燃的那一瞬,对方身子猛地一僵,虽然霎时回转过来,但无论如何也逃不过陆离的眼睛。
唐燃将爱人推开,说了句身子乏了别闹,就继续折腾碗筷,面上倒真是一股体虚无力的样子,也由不得陆离说什么。
简单吃完收拾好,又是一夜翻云覆雨,却是同床异梦。
第二日陆离起的极晚,返程的状态令他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事情原委,因为唐燃……不见了。
他周身大穴未解,走不了多远。陆离凭着不知算直觉还是狗鼻子一样的预感,从扬州小路摸去了七秀坊,在秀坊码头看见了一身蓝色劲装的数名唐门弟子,其中两人额上系着白绸,他听唐燃说过,这是中原人亲属去世后凭悼者的装扮。
果然,到底还是东窗事发了。
“陆离,你走吧,看在这几年的恩情上,我不杀你。”
陆离隐身站在码头侧,身旁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那嗓音喑哑,仿佛哭伤了,声音的主人站在那群唐门中间,以千里传音之法下了最后通牒。
他还是爱他的,不是吗?
相隔不到二十尺,刚听到那句话时,陆离双眼便泛了红,若是陆溯歌在此看见,定会在第一时间就把这家伙放到在地,红了眼的陆离与怪物无异,不分敌我只是下意识挥舞双刀,刀刃落血。而这时的他,是不到目的誓不罢休的。
“你说,你要离开我?”
江上清风徐徐而来,吹乱了唐燃这几年留长的头发,墨色荡漾,面若桃李,明明是男人,却美得不可方物。
陆离心底一阵骚动,觉得自己快忍不住了,那么……这群捣乱的人,阻挠他和燃燃在一起的东西,便去另一个世界呆着吧。
血色无边,刀光漫天。七秀坊的姑娘们素来不是好欺负的,可她们在面对妖魔的时候依旧无可奈何,眼睁睁看着自己,看着过往行人,看着其他门派前来参加秀坊舞宴的弟子被那把双刀狠狠斩杀,直到血液流干都无法抵抗。
屠杀之后,天地间一片寂静,唐燃始终没有动作,无论是陆离杀死无辜的路人还是自己的同门时都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反应,仿佛失去了魂灵,只留下了堪比木头的肉身。
“燃燃,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你自己也不行。”陆离放轻脚步站在唐燃身前,对方埋着头没有说话,刘海将表情深深掩盖,“那么,我们回家吧。”
陆离说着不容置疑的话,试图将爱人抱紧自己怀里。
燃燃就是闹别扭了,你瞧,即使他杀了这么多人,还有燃燃的师兄弟,他家的宝贝燃燃都没有任何反应呢,那么接下来……
“噗呲!”
钝器捅进肉中的声音乍响,一滴液体落在他伸向唐燃试图拥抱他的手腕上,陆离有些茫然地低头,看见唐燃那张俊俏的脸上爬满泪水,而他的手上,握着一把匕首,装饰偏向西域风格,似乎是多年前陆离送给他的礼物。
“燃燃?”陆离握住唐燃的手,一点点如同研磨墨块般将匕首从自己腹部抽出,面色却毫无变化,就像感觉不到任何痛苦。
西域男子忽然笑了,他不由分说抬起唐燃的头,站在一片尸骸血肉之上,慢慢吻住唐燃的唇,轻而缓地以舌勾勒爱人的唇形,暧昧地发声:“开心点了吗?我们回家吧。”
“如果不开心,就换个地方继续捅,不过要是还有外人,我就会再次送他们去见明尊哦。”



8.



日复一日的星光坠入窗扉,凝着不知名的悲意笼罩着屋内之人,一语不发,眸中光芒散尽。
唐燃浑身都是青紫交加的伤痕,躺在西域织锦铺成的床榻上,如同一个失去了神魂的躯壳,只有身体在世间茫然地活着。
“燃燃,今天吃回锅肉哦,听说你们巴蜀一带最爱这道菜,我特意跟村头的李婶学的。”
来人踏着月华而入,明明是月已中天,却偏偏端了盘热腾腾的菜上来,在千家万户皆已安眠之际,活像夜里悄然而至的罗刹鬼。
陆离在七秀坊大肆屠杀后便被江湖正道悬赏,他那异族面孔在扬州呆不下去,只有携唐燃潜逃漠北,在距离西域不远的一片绿洲中隐居起来。
自那以后,唐燃一直仿佛失了魂魄,虽不至于昏迷,却也是像极了闽南一带出名的人偶剧主角,或者说更加严重,木偶若有人提线操纵还可动作,唐燃……即使他被陆离几番挑拨或是压于身下承欢,都没有一丝人气儿。
陆离将菜放在床前的矮桌上,亲昵地抱住唐燃,像给婴孩喂食一般半搂着他,另一只手夹住肉片递到唐燃嘴边。
苍白的嘴唇紧抿着,陆离温柔地劝了两声,见唐燃没有动静,便嘴上依旧温和,手上直接生硬的将肉塞进唐燃口中,甚至抓住他的下颚强行帮他咀嚼动作。
如此反复几次连陆离自己也没了耐心,随手将盘子一推,直接把唐燃压倒在床上。肉身狠狠撞在并不柔软的床铺上,发出一声闷响,陆离只觉一阵心疼,急忙贴上唐燃冰凉的身躯,面贴面地连连道歉:“对不起燃燃,你痛不痛,我不该下这么重手的。”
可还不等一瞬,他又迅速换了副嘴脸:“可是燃燃,谁叫你不理我呢,你不听话,总是要受罚的,”说着左手紧握住唐燃肩头,猛地用力,他感到身下的躯体一时哆嗦,可那人依旧没有半点声响,直到活人身躯被他抓出血来,他才恍然大悟般松了手,“你肯定很疼吧,但是为什么不理我呢?难道是因为你的师妹?师姐?不不不……如果是她们,我就去把你唐门杀个精光!”
沙漠与江南截然不同,到了夜里,风中带的狠利与阴冷能活生生撕裂人的骨头。
陆离进来时忘了关窗,一阵冷风便顺着那道缝隙进了屋,围着床榻旋了几转,惹得唐燃那原本就满是伤痕的身躯不由哆嗦着。
唐燃仍面如寒霜,陆离却毫不在意,他开始亲吻爱人的耳垂和脖颈,一寸寸乡下挪动,一只手不老实地抚摸唐燃腰后脊椎,不停研磨那一段骨节。
那是封印唐燃功力的一处大穴,陆离始终不相信唐燃是傻了,最多装样子骗自己试图瞒天过海最终逃走,一如他之前所做的那样。
一旦这里解开,唐燃就会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吧。
陆离不禁有些黯然神伤,我是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他年幼时因为出色的外貌一直受人欢迎,许多姐姐阿姨们都乐意捏着他的脸开玩笑,但有一人例外——他的师父。
陆溯歌总爱抱怨师父不负责,这个师弟被她当成自家徒弟养,要是孩子讨喜也就罢了,偏巧家里这师弟还是个偏执的牛脾气,不听他人劝说的固执狂。
但在陆离幼年的印象里,每当师父在外执行完任务后,回来都会带给师姐许多珍奇珠宝作为礼物,虽然对于陆溯歌来说并没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可至少是有了安慰的效果,说这姑娘是师父大弟子也是有人信的。
然而陆离不同,那时明明还是个可爱的孩童,但师父却一直没有对他表现过哪怕一丝一毫的亲近和关爱,可以说除却那个师徒的名头,他们就是活脱脱的陌生人。
陆离十分敏感,记事后不久就察觉这一切,但有师姐这个和母亲差异不大的存在,他并未十分在意师父的态度。
直至今日,他忽然想起师父在他十二岁生辰时悄悄对师姐说的一句话:“求不得,爱别离,陆离这孩子命中注定孤苦无依,没有相守之人,亦没有人之本性,即使你待他再好也是无用功,不如放了吧。”
求不得,爱别离?
什么意思,我注定一个人?
陆溯歌听后没有反驳,只是漠然离身,前往陆离房间将其紧紧抱住,似乎是用行动告诉这个孩子,即使师父不要你,这个世界不肯容纳你,还有师姐呢。
但现在……
即使手中杀戮不断,亡命横生,陆溯歌依旧心中向善,她自以双刀向外是为保护至亲至爱,是为人世更加太平,明尊是会原谅这类人的,因而她一直禁止陆离滥杀无辜。
师弟没有人之本性,她教不就是了?她一直这样坚定。
若是师姐知道他为了唐燃怒发冲冠屠戮无辜,还会原谅他吗?
所以这个世界上,他只剩燃燃了。
唐燃被陆离用精铁制成的锁链锁住四肢,大穴被封,四肢被锁,连命门脖颈都被圈上了用以囚禁武功盖世的罪人的圆环。
唐燃无论如何也逃不走了,陆离不需要其他左右东西,只要唐燃乖乖在他身边,即使没有意识也无所谓。
曲玖暮曾半开玩笑的给陆离讲述过自家教主和孙飞亮的故事,提到孙飞亮丧失人性失去记忆变成大毒尸后依旧守护在曲云身边,那时她说:“若是我的爱人变了心,我也将他做成傀儡与我相伴,即使得不到他的心,我也要得到他的人。”
陆溯歌恼她胡说一气带坏孩子,却不料陆离早已将这玩笑话记在心底——燃燃,即使得不到你的心,即使你义无反顾为了别人要离开我,我也不会同意,我要将你的人永永远远留在我身边!





9.


逃……
我要逃!
但是……如何能逃脱?
他的世界在那一天血色布满视野后就开始崩塌,许多尖锐的银针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针上是无数冤魂的凄厉哀嚎,甚至于还有他熟悉的面孔。
人若是受了大刺激,身体就会像是有了意识一般自我封闭,他的记忆全部被封存,甚至于所有的精神都安眠于脑海深处,所剩于世间的,就是一副臭皮囊。
纵然安眠也不得好梦,那些因他而死的孤魂野鬼总是会直愣愣找到他,在他的面前化作各种恶鬼罗刹相,不知是报复还是警示。
他该醒了,仇人每日同眠于榻,没理由不速速手刃了以祭师们上下在天之灵,可是……如何醒呢?
不,是可以醒的,但要如何才能摆脱了那人的桎梏,逃,他只能逃了……
“唐燃,你就是个懦夫!是你有眼无珠,委身于敌人,那个魔鬼手中沾着我和微漾的血!你可有脸再以身侍敌?!”
“师兄,我好冷啊,你送我的手链被抢走了,我好怕,你在哪里?”
“师弟!你为何阵前倒戈?明明可以拦住那恶鬼行凶,你怎能眼见着他涂炭生灵!我等本是来营救你,怎料你!!……唉。”
不!不是这样……他不愿的,他不愿事情变成这样!
你爱陆离吗?
爱。
他屠杀了你师们上下,杀了你敬爱的师姐,杀了你最疼爱的师妹,你还爱他?
……我恨他,但我、我也爱他。
家仇之前是私情为上,还是世间伦理道义为上?杀亲之仇岂可忍乎?
我……
唐燃,知道了。
春月里万物复苏的快,几乎是眨眼间,枝头新芽便又钻出了几抹。
“春天了,燃燃。”陆离单手搂着唐燃毫无知觉的躯壳,指了指绿洲上唯二的两棵古树,地上的冰霜几乎散尽,同样的时间放在江南,怕早已是春色满园了吧。
陆离丝毫不怨唐燃没有魂灵的茫然,他依旧在对待自己此生最爱之人,只是这个躯壳却没有苏醒的时期。
唐燃被安放在屋前铺好的西域样式金红相间的地毯上,陆离将爱人搂在怀里,轻声哼着大漠中传承千年的曲子,这是传说中大漠之神和一位人类少女的恋歌,虽然人神相隔,却无法切断两者间深刻的爱情。
陆离总说唐燃是他的神明,即使明尊也无法动摇其一,这首歌包含他对唐燃所有的爱意。那是一种即使千难万险,荆棘密布,他也会斩破一切重围,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无论如何也要将爱人护在怀中的欲望。
多么执着,多么……病态。
怀中的人没有动静,陆离早就习惯了,自顾自拿了几壶葡萄美酒,一瓶瓶向下灌,似乎灌下去就能重回曾经。回到曾经俩人相依相伴于江南水乡的日子,那些年回想起来犹如仙境。
小半桶酒都被陆离灌了个彻底,他眼前有些打转,绿丛间的湖水也给映得到了别样风姿。
他横着躺在毯子上,背对着月光,直视面前静坐不动的唐燃,如斯安静,如斯清冷,如斯淡漠无情。
“你回来,再叫我一声陆离,可好?”
回答他的只有冷肃的风声,和几片斑驳的叶子相撞声,淅淅沥沥,似乎真的下了雨,他仿佛又看见了几年前在江南生活的时光,相守此生,一世不离,那时,他是真的这般妄想着……
陆离眼神迷茫地倒在毯子上,渐渐睡了过去,月光铺满了他的后背,和面对他而坐的冷峻男子。
“唐燃,你是时候醒来了。”
明明双眸无神的人忽然连眨了两次眼,他缓缓活动手指接下来是四肢、躯干,最后轻手轻脚站起,微微后退一步,定睛看着熟睡的陆离。
等了足足两年,终于,陆离卸下了所有心防,他可以苏醒了。
连续七百来天,陆离每日都保持在一个清醒的状态,至少唐燃一有动静他就会立刻察觉,但是现在……他是不是也放弃了爱人还会恢复神智的想法呢?
唐燃早就醒了,恢复神智不过在屠杀发生后三个月,但他不敢表现出来,一旦陆离发现他苏醒了,后果不堪设想,他能猜到自己永远不可能逃走的结局。
蹑手蹑脚起身,唐燃转身去屋内找到陆离偷偷藏起来的丹药,其中有一味服下后可以迅速提升人的功力,在原有基础上足足翻了两倍。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药效过后,服用者将面临连续两个月功力落至一成的状态,而且一生中至多服用三次,不然便会毒素淤积七窍流血而亡。
那次在七秀坊陆离便是服用了这个,不然整个码头上行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其中高手也不少,就算陆离功夫过人,也不能做到强行屠杀。
唐燃顺利地找到了药丸,无奈地看了看手脚上牢牢锁住的玄铁锁链,继续伸手在陆离身上摸索,试图需找钥匙。
可是……一无所获。
不可能啊!绝对在他身上!
唐燃卸了屋内的几个装饰略微调整做成或扁或尖的暗器式样,藏于腰侧、袖口、指尖,以备不时之需。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寻找钥匙时,陆离忽地转身朝月光的方向躺着,兜帽倾斜,金色的护额在光照下显得耀耀生辉——就是这个!
钥匙被做成极细的环形针状,直接被戴在额饰上!
他终于!终于可以逃脱了!!
唐燃忍住身上被陆离施虐后残留下来的伤痕被冷风刮过的疼痛,一点点伸手靠近陆离的护额,那针状的钥匙仿佛散发出尘俗中最美丽的光芒,最后一瞬,他取下了钥匙……
几乎是刹那间,泪水顺着双颊落下,滴到了手腕的锁链上。
随着咔嚓一声,牢牢困住他自由的元凶被解开,他情不自禁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大漠夜间刺骨的冷空气,终于……
“呐,燃燃。游戏结束,你醒了。”





10.


陆离曾经给唐燃讲过一个故事。
“在很久很久之前,我也说不清多久了,有一个大漠里生长的姑娘。她幼时居住的村庄被马贼袭击,父母为护她惨死在马贼刀下,她被一伙外乡人救走了,他们自称是明教教徒,于是她也成了明教弟子。”
“她很好看,比往生涧底的花朵更美丽。长成少女后,有无数的小伙子喜欢她,对她好,可她谁也不理。因为她全部的人生在计划中都该是用来练功夫,用来复仇的。”
“力量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东西,她的师父也是女人,从小就这么教育她。她把这句话牢牢刻在心底,长成了个冷心冷血的人,情爱一事断然上不得她的心。”
“可偏偏就这么个冷血的人,爱上了从中原来此经商的贵族少爷。男人久经情场,花言巧语逗得她团团转还毫不自知,最终被一句约定三生给唬住,梦想着十里红妆当个中原新娘,日思夜想,竟也肯为那男人做出背叛师门的事。”
“她拿着教中机密要函私会情人,那时她就做了决定,会爱那少爷一辈子。但若是他抛弃她,她就杀遍他至亲信友,让他落得个孤苦无依的下场,只能呆在她身边。”
“对啊,燃燃,她不傻,她早就看出那个人不是真心爱她。她不屑于情爱,但泥足深陷后她也不学那些自不量力的飞禽走兽挣扎逃脱,反倒陷得更深。她放任自己沉沦下去,因为她已经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可以复仇,也可以囚禁恋人一生。”
“所以,当男人举起重剑向她身后劈去时,她迅速地反身将男人制住,一掌击中后颈,让男人晕死过去。”
“你想知道结局吗?哎呀,有什么好猜的,男人被喂了从南疆传来的一种能让人醉生梦死的药,快乐的代价不小,他失去了一身的功夫,最终成了她的禁脔。她没有忘记曾经的誓言,托前往中原的友人带回中原新娘的红衣盖头,在男人浑浑噩噩的眼神里成为他唯一的女人。”
“哦,你说他的亲人?他一双弟妹次年被发现死在了家中,双亲远游时坠入山崖,待人找到尸身,却见早被山中猛兽啃的破损不堪,就此家破人亡。”
“你说会是谁做的?”
“我可不能说,但是燃燃,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毕竟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呀。你离开唐门后他们再也没来找过你,我们会这样一辈子平平淡淡下去吧。”
唐燃觉得这故事的真实性有待考究,毕竟没有谁会把这么个残忍而伤感的故事笑着讲完,看着陆离嘴角那抹怎么都扯不平的笑,他是怎么都不肯信这事是真的。
刚深情表白完陆离就迫不及待把爱人压倒在床,唐燃恨铁不成钢,瞧着窗外青天白日着实拉不下脸陪那色胚白日喧淫。
唐燃强撑着推开陆离,那死猫眸中光线一暗,唐燃暗叫不好,随口扯了个话想把人岔开:“若是你是那姑娘我是贵族少爷,你会怎么做?”
佛语有云,万世因果相连,种何因得何果。唐燃就觉得,自己的人生如何乃是自己走出来的,虽不信那少林秃驴满口阿弥陀佛,却信这个理。
年少轻狂,不懂祸从口出,现下想来不过又是一桩谶语成真。
陆离收了方才嘻皮笑脸的样子,缕平了眉毛,僵硬着脸回他: “将你永远留在我身边,不仅杀亲,更斩师门,直到天地间无处可令你容身,我再慢慢收拾你。”
唐燃当他还在说笑,一脸严肃表情配着那张常年带着笑意的脸庞有些古怪,就伸手去捏陆离脸颊,当面团似的揉来揉去,边揉边说:“我呀,陪你一辈子,才不会给你这机会呢。”
人说食言而肥,没想到机缘巧合,他竟真的食了言。
只是这代价,实在是大的令他招架不住。
“呐,燃燃。游戏结束,你醒了。”
陆离身上的金饰摇曳,声声脆响化作冰寒刀光落在唐燃心上。
他自以为精妙绝伦的伪装,毫无破绽的计划,原来在陆离眼里,不过是孩童的幼稚游戏罢了。当一个骗子被人识破,他的骗局就成了笑话,他自己也是笑话的一部分,现在唐燃也是这段伪装里的笑话。
“燃燃,好玩吗?”
唐燃没有回话,仿佛他仍是那个无知无觉的玩偶,他想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够躲过一劫。
事实哪有他想的那么容易,这可是陆离啊,是那个连亲师父都不愿亲近的人,是曾经挂着极道魔尊称号横行江湖的疯子。
陆离仍是笑着,缓缓站起身来看着唐燃,嘴角是勾着的,但眼神却像是昆仑不化的积雪,把唐燃全身的温度都冻住。
他笑着,一步步靠近唐燃,不过几尺距离,刹那便消失地无影,两人几乎紧紧贴合,只剩一丝缝隙。
唐燃是忍不住了,在一片寂静中,他忽然动手,想要先发制人。
但他怎么会有可能赢呢?一个几个月装成活死人的僵硬躯体,如何比得上杀人如麻的魔头?
风拂月,草如依,夜色正浓。
男性纤长的双臂被铁锁狠狠反绑禁锢在身后,身上的衣料所剩无几,一看就知是外力使之破损,几乎裂成缕缕布条。
他身上遍布鞭痕,横竖两个方向有层次的排列下来,既不会真的伤到筋骨,又能让人痛到撕心裂肺。
陆离果然是个疯子,还是一个心狠手辣的疯子。他把唐燃困在木柱上用细鞭一遍遍抽着唐燃的前胸,腰侧,颈窝,直到唐燃昏厥过去才把他放平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这是他的燃燃,这个男人是他的所有物。
一想到这,他没来由从心底喷发出兴奋,扑到唐燃身上吻住那双因干渴而微微裂开的唇瓣。
说是吻,更似猛兽看中猎物后的撕咬,他狠狠挤开唐燃紧闭的嘴唇,灵活的舌窜了进去一阵肆虐,还不忘退出时边咬唐燃唇瓣,边舔舐那微有裂纹的双唇。
唐燃被活生生吻醒,一睁眼就看到熟悉的蓝色双眸,色美近妖……
他还没从茫然中彻底清醒,就感觉锁骨那处一阵足以杀死他的痛楚。陆离竟拿起自己曾亲手为他做的私章,印上了他锁骨下方那片细白的嫩肉,登时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须臾,陆离挪开了私章,唐燃的锁骨下便留下了一个精巧别致的“离”字。
那字红得发烫,烫化了他心中仅剩的自尊,这似乎陆离在宣誓自己对这个身体的主权,也预示着唐燃永远无法逃离的命运。
那么,为什么不去死呢?







11.

蜀地多瘴气,终年云雾缭绕。
莫梨取了山阴峭壁上的红根果,点了点暮姨要的草药数,发现齐了,便准备收拾东西返回苗疆。
昨日风雨微骤,莫梨不禁想起那个人,他可记得加衣服了?怕是又被暮姨骂了,才勉勉强强离开故人埋骨之处,不情不愿地添上衣物吧。
说来也怪,他是个弃婴,据暮姨所说是在她抓着那人返回苗疆时,于半路上捡的。
暮姨向来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主,堪堪瞥见幼小的婴孩便转身离去,却不料那人竟停住了步子,缓缓将他抱起,就此收养了他。
按理说,他该称那人一声“父亲”,可这些年不是暮姨就是溯姨照顾他,那家伙只会不分昼夜地呆在山腰孤坟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仿佛融为十万大山的一体。
简单来看,这所谓的父亲从未尽过哪怕一丝的责任,仅仅救了他一命,就把他扔给了姐姐们。
莫梨不太清楚那个爬满了树藤的坟墓中究竟长眠着什么人,最多从暮姨她们的只言片语中猜得一二,总该是对父亲而言极为重要的人。
他一直喊那人“阿爸”,入乡随俗,周围苗人多是这样称呼父亲的。
虽然他不理解父亲生着一张高鼻深目的异族脸庞,为什么会在苗疆生活。不过看两位姨姨常年的妆扮,估计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大概就是汉人话本里提过的高手侠士因什么爱恨情愁而避世吧。
他这般想着,耸了耸肩。就像这是真的一样,要知道这些年里,那个家伙除了面相以外可没有哪怕一星半点儿不像中原人的地方。
不对,应该是蜀人。
他爱吃回锅肉,爱吃缀满了辣子的菜肴,还爱哼歌,不是异族歌谣,是带着些许蜀地乡音的古老歌曲。
还有一个样式奇怪的盒子。
莫梨偶然见到他不知按了什么,那盒子就自行变化成一把弩的样子。阿爸每日都在擦洗,可不管他怎么精心保养,那把形式怪异的武器都渐渐被岁月的痕迹吞噬,光芒也不似初时耀眼。
一开始莫梨不清楚这东西是什么,直到暮姨第一次领他去了距苗疆不过数重大山相隔的蜀地,他才知道这个东西的归属。
在那片神秘的土地上,他听说了关于这个江湖的部分故事——唐门,自古以来以机关灵巧著称的门派,是蜀地最大的江湖势力。门中多杀手刺客,门人鲜少参与世事,倒是一旦招惹上他们就会被那盏变化莫测的千机匣盯上,往往一箭毙命。
阿爸是从哪里得来的千机匣呢?他不知道,不过结合阿爸日思夜想的山间孤坟……那应该是泉下故人的吧。
走到半路,天气莫测的蜀地又开始飘雨,细如毫针,落在人身上却是不疼不痒的绵长悠远。
莫梨加紧脚步赶路,好歹是在雨势变大之前遇见了一家荒野里的简陋客栈,有屋檐避雨总比没有的好。
“这位小兄弟,可知道去苗疆的路?”
他正揪着衣角的水,肩上蓦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发现是一个带着银色面具,身着蓝色劲装的男人。由于大半面容被遮住,他辨不清对方年纪,光从声音听起来应尚年轻,只是……
这面具,同阿爸时常攥在手中的那张,一模一样。
这是唐门的人?
“小兄弟莫要多心,在下奉师命前去苗疆寻找先师故人。见小兄弟身着苗人衣饰,想来应知晓去路,便上前请教,多有打扰,万望海涵。”
唐门温言细语,莫梨也不好冲人家摆出一副冷冰冰的脸,再说溯姨说了,江湖中人守望相助是常事,不如就帮他一把吧。
莫梨一口应下带路的活计,一路上两人相处倒也不错,唐门性子开朗,且身处江湖一久,给莫梨讲了许多江湖趣事。
江湖中有十二大门派,门人不计其数,各派擅长之处也是截然不同,其中只有两个门派严格意义上来讲不算汉人的,便是西北地区和西南边陲的明教和五毒教。
“诶?”莫梨插话,“我两位姨娘便是这两教的。”
唐门惊讶的看着他:“你有两位姨娘?竟还不是一派的?苗疆是五毒教的地盘,有五毒弟子并不奇怪,可西域明教极少前来苗疆,你可别是记错了?”
“错不了,溯姨总是身背双刀,唔……还信仰,信仰明尊!”
“那还真是明教之人,奇了,真是奇了……”唐门沉吟片刻,忽然眼中绽放出了悟的光芒,一把抓住莫梨的肩膀,“等等!莫非,你两位姨娘都是恶人谷的人?”
莫梨微微点头。
“她们,是不是,还带着一个金发蓝眼的男人?”
莫梨一愣,这,说的不是阿爸吗?他难道认识阿爸?
见莫梨不语,唐门便认定自己猜中了,捂着脸仰天大笑,那笑声直直穿破云霄,又仿佛化作利剑毫不犹豫地刺穿莫梨的心脏——他似乎帮了一个不该帮的人。
“小兄弟,你知道那个人在哪里吗?带我去找他吧。”
莫梨坚定地摇头:“你会伤害他,我不会让人伤害他。”
唐门无奈地笑了笑,蹲下身保持和莫梨面对面,摸着男孩的头解释道:“我不会伤害他,我和他没什么仇怨,有怨的是我师父。唔……放心,我师父没让我动他,他只是让我带句话。”
“我不知道他的事,不知道你是不是在说谎,所以不能带你去。”
“好吧,那你要听他的故事吗?”唐门不放弃地说,“或许你听了就会答应了呢?”
莫梨向后退了一步,想要拒绝,然而当唐门提到了阿爸常年擦洗的千机匣后,他沉默着点点头。
他说:“你知道唐燃吗?”
“他的千机匣是世间罕见的绝世武器,匣尾刻了一个'燃'字,在他死后那千机匣就不见了,这次师父也有派我来寻找千机匣的任务。”
“唐燃不是他们那代最出色的弟子,却因为和微漾师叔关系好而颇得他大师姐——就是我大师叔的照顾。其实我曾经有机会叫她师娘的,但她却因为寻找失踪的唐燃师叔而命丧黄泉。对,她是被陆离杀的,就是那个金发蓝眼的西域人……说起来你们究竟什么关系,你要这么维护他?”
“他是我阿爸。”
唐门说话没个正形,话题也总是抓不准,东拉西倒地乱跑。听见莫梨的回答他先是一惊,然后一脸可惜:“啧啧啧,还以为那陆离是个怎样情深款款的情痴呢,没料到也不过是个变心的骗子。”
“你知道吗,唐燃年少时去西域执行任务,那时候长得叫一个祸国殃民,一眼就被陆离那西域鬼子看上了!这下两人不顾世俗伦理,不论阴阳协调地相爱了!先不提这些,就说浩气恶人各为其主,两大阵营相杀相战那么多年,他们一人浩气,一人恶人,若要相恋先要远离的便是江湖!”
“于是陆离带着唐燃跑了,也不知道那邪教徒给唐燃师叔关了什么迷魂汤,真叫他放弃师门放弃身份,甚至放下陆离杀了微漾师叔这等深仇大恨,甘愿和他归隐山林。可唐筝师叔是什么人?大师姐诶!何况之前陆离还杀了她妹妹,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通过蛛丝马迹她就找到了陆离两人,可她也是傻,竟只给我师父送了封信知会,便孤身一人对上陆离。”
“想那陆魔头,杀遍江湖,少有敌手,且丧心病狂。于是,师叔最终无力抵抗,被那魔头……”唐门顿了顿,看着莫梨快要喷火的眼神咽了咽口水,继而说道,“咳,被那、额,陆离给送上黄泉。”
“之后又江湖传闻说唐燃一直不知道陆离真面目,是活生生被骗了这么多年,在得知他杀了自己是姐妹后便决定大义灭亲,与我门中弟子联系好,决定先行脱身然后进行一个捕捉计划。”
“不过你看陆离活得好好的,就知道那计划铁定没成功。陆离在七秀坊大开杀戒,抢走唐燃,就此没了消息。”
“直到第二年开春,我师父忽然收到了飞鸽传书,是唐燃送来的。他说自己被囚禁,难得找到机会与师门联系,让他们速速来此抓捕陆离,而且那封信我也见过……是红色的字,字迹潦草,像是赶出来的,字上还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我猜应该是用他自己的血书写的,听我师父讲,等他们赶到陆离藏身之地时,那里已经是一片焦土。似乎就在他们到来之前不久,那片土地与房屋都被火烧过,火势不知究竟多大,那片地方全部化为灰烬,若有人在其中,必定尸骨无存。附近有沙漠的居民告诉师父,说陆离一个人骑骆驼离开了,走时没有唐燃的踪影。”
莫梨沉默许久,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早已站起身的唐门,眼神却仿佛要透过他看他身后的地方。
“你是说,我阿爸烧死了他?”
“不清楚,反正我师父找了他很多年,最近才得了一些消息,说他或许藏身苗疆。我也就是来带句话,估计日子久了,师父他老人家也放下了许多,不见得会……”
他话音未落,身子猛地一僵,只听身后传来一句带着奇怪口音的中原话:
“不见得会再来找我和燃燃的麻烦吗?”
莫梨绕过唐门,冲着他身后身材高大的西域男子甜甜的笑着,他喊:阿爸,你来啦。”
那人就温柔地回道:“你暮姨不放心,让我来接你回家。燃燃也不会放心你的。”
双刀架在唐门脖子上,他一动也不敢动,只是他终于明白了莫梨刚才飘忽不定的眼神——那是因为,他正在看唐门身后的人。
他在看曾经的极道魔尊,陆离。






12.


莫梨看着脖子上架着两把长刀的蓝衣男子,他的阿爸正皮笑肉不笑地和那人说话。而唐门是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惹恼身后的煞星,最后莫名其妙丧了命。
“我真的,没有恶意。”
唐门尝试着重复了一遍,他这次的任务可不是来报仇,纵使有仇怨也是上一代的事,他师父都放下了,他还计较什么?
双刀交错,离唐门的脖子更近一步。
这下怎么办?看来眼前这位金发的妖魔没有一点信任自己,要放过自己的意思。
陆离觉得好笑,唐筝未婚夫的弟子千里迢迢来苗疆寻找自己,不是为了复仇,难不成是来叙旧的吗?更何况,他们这个冷血的师门,正是迫使自己和爱人生死相离的罪魁祸首。
“我是真的没有恶意……”唐门咽了下口水,似乎已经紧张到极点,“我师父让我来,是给唐燃师叔带东西的。”
陆离压下身子几乎贴在唐门背后,他按耐住内心的怒火,强装镇定地问:“东西?什么东西是需要给燃燃的。”
西南边陲总是风雨不定,日上枝头时还晴朗无云,片刻后便乌云密布大雨倾盆。
莫梨摸了摸鼻头的雨滴,料到不出一炷香的时间,瓢泼大雨就会劈头盖脸打下来,这附近又连着片的生着茂密的高大树木,若是雨水伴着春雷,极有可能会劈断大树,引发火情。
他该喊阿爸走了,这里很危险。
如此想着,莫梨眨了眨眼,扯住陆离的衣角:“阿爸,下雨了,很危险。”
陆离听到养子稚嫩的声音,立刻做了速战速决的决定,懒得跟这个心怀不轨的唐门再做纠缠,双刀一紧准备杀人离开。
“且慢!”唐门情急之下一声大喊,他敏锐地发现陆离的动作,这是要杀了自己然后继续隐居山林的准备啊!
没想到这小子临死关头还这般多嘴多舌,不过让他说也无妨,即使他口舌再快,也快不过陆离手中双刀。
陆离轻笑:“看在你是燃燃同门的份上,说吧,有什么遗言。”
“这个!”唐门从腰侧的小包中摸出来一封泛黄的信,战战兢兢向身后递去。
信封上没有署名,陆离眸光一泠,到底不准备接过来,只怕其中有诈。
唐门见势不妙,速速思索,觉得实在是瞒不住,便破罐子破摔地道:“这不是给唐燃师叔的,是给你的。”
陆离皱眉,手里却毫无动作,双刀被雨滴溅满,顺着刀身滚落,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小水洼。
“信我!这东西是师叔遗物,他西去前嘱咐我师父教给你,说……”
陆离收了一把刀,伸手去夺信封,另一把刀仍寒光凛凛地架着:“你再说一遍……谁,的遗物?”
这人莫不是耳朵有问题吧?唐门心道,面上却如常,只敢压低声音正经回答:“是唐燃师叔,他当年并非你所想的那般死于烈火之中,那火也不是仇家寻来所放,只因你太过执着于他,甚至身负他至亲之人的性命,他为了解脱才出此下策。”
雨声连绵不断,淅淅沥沥的敲击着世间万物,裹着唐门带来的消息劈头盖脸砸了陆离一身。
“燃燃、他,他没死?”
莫梨有些好奇的看了看陆离的紧锁的眉头,又看了看满脸求生渴望的唐门,他忽然有些茫然,那位故人竟没有离去吗?或者,还有些什么连陆离都不清楚的过往呢?
可终究是陆离抱着过多的希望,乃至于尚未听清唐门口中的“早已西去”便激动地紧紧抓住唐门领口,把他拽向自己,迫他说出已逝爱人的行踪。
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两人面上,陆离一头金发凝成一股股仿若藤蔓的粗绳,眸对着眸,双色异瞳牢牢扣着唐门墨色的双眼,直吓得他不敢妄动。
他是想不通了,这人果真不是汉人,以至连汉话都理解不了了吗?
唐燃死了,早好几年就死了,他就是一个传话的,哪知道自己那位师叔的老情人这么不讲理的?不不不,魔尊陆离何尝讲理过?
也是自己气运不佳,他认栽。
“陆前辈莫急,容在下一一禀明,”唐门喘了口气,斜睨到眸里含光一脸兴奋的莫梨,差点没气地胃疼。他心说这小子也是鬼灵精,自己生死攸关着,他却毫无所谓,丝毫没有同路旅人的情谊在,“师叔他当年受制于你时曾试图逃脱……”
他下意识看了陆离一眼,见他面不改色才继续斟酌着字句说道:“可你大概不知,他曾是找到机会联系了师门,并准备与你复仇的。”
知道,他当然知道,唐燃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里,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一切,怎么会不知晓呢?但他不愿阻止——这大概,是他唯一一丝人类的情感吧。
但他没想到就是这一丝退让,信任,或者称之为疏忽,将原本可以长厢厮守的两人以刀斩断情意,活生生拖成了生离死别。
陆离喉头微动,想起了一些或悲或喜的往事,眼中的杀气渐渐变淡。
他本来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和所有的平凡人一样,与唐燃归隐山林,过着不算富足却也衣食无忧的平凡生活,却没料到直到两人阴阳相隔都没能逃离这“江湖”。
思绪被唐门喋喋不休的声音扯回现在,唐门看这位魔尊手下留情,就深觉自己这招是保命的神器,立刻滔滔不绝抖起包袱来。
“那年我师父本在师娘墓前祭奠,未料竟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是一只仅有半个巴掌大小的木制飞燕,腹腔里装着一张写满密密麻麻血色小字的密信,大意是唐燃师叔遭到前辈您的……”唐门顿了顿,“您的,过分关注,致使那段历史发生,自觉对不起师门上下,可也不愿再受您掌控,便恳求师父他老人家前来营救。”
“师父起初担心是您与他的……计策,后来想起师娘留信让他务必带回自己那个小师弟,就抱着试试的心思去了西北边疆,果然在那里的居民口中听说了形似你与唐燃师叔之人的踪迹,几经打探终于趁你不备寻到了师叔。”
“师父想要取你性命报杀妻之仇,但师叔竭力阻止,最后拿出师娘的话来压他,师父才放弃了。”
“你是说,燃燃宁可得罪你师父也不愿伤我?”陆离打断唐门急切地问道。
“是这样,但话虽如此,他仍下定决心要离开——彻彻底底消灭痕迹地离去,他托师父从大漠里找来身形与自己相似的尸体,同屋子一起烧得干干净净,可他们要离开前怎么也找不见他的千机匣,师叔说是你藏起来了,无可奈何,他们又不愿和你正面交锋,只好憾然离去……”
“所以我这次就是奉命……奉师父收师叔所托的命,来苗疆寻你,找到千机匣,并且转交这封信。”
雨顺着脸颊滑落,不知道是否带着泪水,或许高大的西域男子早已泪流满面,却被大雨遮掩。
陆离不禁握紧了刀柄,他如何也没料到曾以为在大火中尸骨无存的爱人竟只是独自离开了,甚至即使离开都不愿对他暗下杀手……
唐燃,燃燃,你果然是爱着我的。
陆离颤抖着打开信封,那张被雨水侵湿的泛黄信纸上是熟悉的字迹,是他失去的爱人的手笔。
唐燃没有任何对于当年之事的解释,仅仅说了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黄泉路冷,我在奈何桥等你。别走太早,三十年内若见到你,我们就恩断义绝。”
明尊在上,他不是个虔诚的信徒,但此时他仍愿以此生岁月为誓,愿明尊怜爱,让他百年之后能再次见到故人。
“走吧,燃燃的千机匣在我家,拿到了就回去跟你师父交差。”陆离收起了信与双刀,牵起养子的手在前方领路。
莫梨回头望了眼一脸疲惫的唐门,乖乖跟着阿爸一步步走在泥泞的山路上。
西南之地雨落时疾,去也快,阳光施施然便驱散乌云遍洒大地,披在人身上暖意十足。那光辉四散,映得陆离的金发越发耀目。
这个俊美的异族男子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摸上了胸前缀着的用唐燃发丝编成的项链。
他冲着小莫梨欣然一笑,回身远望看不见边际的天空,仿佛唐燃正在高空凝视着他。
燃燃,这是我们的孩子,你离开那个月我在蜀地捡的。玖暮姐本来不放心我带孩子,不准我带回去,可我以为他是你在天之灵赠我的礼物,偏要带。
但不出暮姐姐所料,这些年倒真的都是辛苦师姐她们带孩子,我只爱坐在山间你的衣冠冢前与你静享时光。
这个孩子我给他取名叫莫梨。
燃燃,你知道莫梨名字的由来吗?你怕是不知道吧。
不知道也没关系,我告诉你,你愿意听就行了——
莫梨莫梨,愿君莫要与我分离,莫归莫归,愿君莫要独自归去。
听到了吗,燃燃?
莫归,君莫归。可你……终究还是独自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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